在中國民間信仰中,「收驚」與「叫魂」是流傳已久的習俗。當孩子受到驚嚇、夜啼不止或精神萎靡時,長輩往往會透過呼喚名字、焚燒紙錢等方式,希望將游離在外的「魂」喚回體內。本文從魂魄觀念的典籍出處談起,整理七魂游走的徵兆、常見的叫魂儀式,並從心理學角度剖析這項民俗為何以至今仍在各地流傳。
在民間說法裡,「魂」即靈魂,泛指人的精神與情緒。傳說人有七個魂、三個魄:魂可以四處游走,魄則是人體的本源,自生命誕生那一刻便存在,時刻不能游離——魄一旦離開身體,人就會死亡;人死亡,魄也必然離開。
有趣的是,明代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·人部第五十二卷·人魄》中,竟將「人魄」列為一味藥材。書中記載:「此是縊死人,其下有物如麩炭,及時掘取便得,稍遲便深入矣。不掘則必有再縊之禍。蓋人受之陰陽二氣,合成形體,魂魄聚則生,散則死。死則魂升於天,魄降於地。魄屬陰,其精沉淪入地,化為此物;亦猶星隕為石,虎死目光墜地化為白石,人血入地為磷為碧之意也。」
這段話大意可以理解,但也值得商榷:藥家若真怕採不到「人魄」,豈會強調「及時掘取便得」,而不先搶救上吊之人,反倒滿地尋找狀似「麩炭」之物,還以「稍遲便深入矣」之說誤導世人?在這一點上,著實難以苟同李時珍的記述。
《淮南子·說山訓》卷十六把魂魄之間的關係講得相當生動:「魄問於魂曰:『道何以為體?』曰:『以無為體。』……魂曰:『吾將返吾宗矣。』魄反顧魂,忽然不見,反而自存,亦以淪於無形矣。」
這段問答讀來令人心驚肉跳:木訥敦厚的魄,像山一般的仁者,開口問機靈如水、腦筋活絡的魂:「你曉得『道』以什麼為基礎嗎?」魂得意地回答,當然是以「無」為基礎!隨後嘴角一撇、語帶輕蔑地說:「你是有形有體之物,想達到大道是不可能了。」話音剛落便倏忽不見蹤影,只留下魄孤零零坐在原地發呆,最終自己也淪於無形。
撇開魂魄哲理不談,民間相信人在熟睡時,那顆不安分的魂便開始四處游蕩——這就是「夢」。一旦魂流連忘返,或受外在因素影響而未能如期返回人體,人就會生病,也就是所謂的「失魂」。
在國內許多地方的農村,至今仍保留著這樣的習俗:當不懂事的孩子受到意外驚嚇——例如在戶外被狗或其他事物嚇到——大人通常會在晚上回到孩子白天受驚的地方,一面喊著孩子的名字,叫他不要怕,一面跟著喊:「回來吧,回來吧!」有時還會燒些紙錢祭拜天地。更講究的人家,還會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為孩子「收嚇」或「收驚」,在孩子熟睡後,於其臉上凌空畫些辟邪的符,口中念念有詞,目的都是為了讓魂回來。
這些做法是否真正有效、有何科學根據,尚待認真研究,但作為世代相傳的慣例卻毋庸置疑。許多人認為「叫魂」「收嚇」純屬迷信、一無是處,但換個角度來看,它其實也有積極的一面:
反之,如果孩子受驚後大人不聞不問、甚至加以呵斥,孩子的內心就會深受傷害,認為大人討厭自己,進而對父母或家人產生仇視。因此,「叫魂」能讓孩子更熱愛父母與家庭,幫助親子之間建立健康的依附關係,有利於幼兒人格的健康發展。
若從心理分析的視角探討,可以看出中華民族早已注意到幼兒時期心理創傷的重要性:若當時未及時有效疏導,創傷可能潛伏於內心深處,成為日後神經症的根源。這正是本文想探討的核心——「叫魂」儀式背後,其實蘊含著樸素的心理安撫智慧。
那麼,七個魂各自游走不歸時,會呈現什麼樣的狀態呢?民間有如下說法:
以上七種情況,若現代醫學與醫療器械都查不出問題,便被認為是「失魂」。因為中醫認為人有七竅,對應七精(七魂),相對失去便會出現各種奇怪的徵兆。如今在家鄉,父老們會先到大醫院診治,若沒有療效,便在不耽誤正規治療的前提下,再請專人叫魂,兩者兼顧。多年下來,也就形成了這種特殊的民俗。
一般而言,諸如小兒跌落地上,或被汽車鳴笛突然驚嚇,服用類似《抱龍丸》等鎮驚、鎮靜的藥物又無明顯效果時,可由小兒母親在夜深人靜時,俯身在小孩耳邊輕聲呼喚乳名,連續三個晚上即可痊癒。
也有聰明的家長,一手在被驚嚇的地點做出「收起」的手勢,回手輕輕摸一下孩子的頭和腳,輕聲念道:「摸摸毛,嚇不著;摸摸尾兒,嚇不大會兒。」或者呼喚乳名:「××隨媽媽(或奶奶等照看孩子的人自稱)回家來。」待孩子止住哭聲,便平安無事。
若是大人失魂,或受驚過度、拖延過久,就必須請專人協助。專人會先問明情況,根據失魂者的狀態斟酌出相應的叫魂方案。常見做法是在一寸寬、三寸長的黃紙上書寫《招魂籙》——符籙上的字非專業人士寫不出來,因為字典裡找不到那些字。寫好後,趁夜深人靜,由家人在失魂者頭上擦拭幾下,再到床頭燒掉即可。
符紙旁還必須寫上:「蕩蕩游魂,何處留存;三魂早降,七竅未臨;河邊野外,荒廟莊村;公庭牢獄,墳塋山林;虛驚訴訟,失落真魂。今差山神五道,游路將軍,當方土地,家宅灶君;吾今差你著意搜尋,收魂附體,助起精神。天門開地門開,受命童子送魂來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敕!」文中將魂可能失落的地方與最容易受驚的場所一一羅列。所謂「天門」指頭頂的百會穴,「地門」指雙腳的湧泉穴,據說正是靈魂出入之處。
舊時代的老中醫多半都會這一套。而筆者家鄉的叫魂版本就有十幾種之多,但不外乎兩種類型:一是佛家,一是道家。此法至今仍沿用……
還有一種方法,據說能知道魂跑到了哪裡:取一個乾淨茶杯,放滿小米,用筷子刮平,蓋上一塊紅布;趁失魂的小兒熟睡時,拿杯子在其頭頂輕輕慢慢轉三圈,放在一旁;第二天揭開紅布查看——原本平整的米面若有一處明顯凹陷(出現一個小坑),那個方位就是小兒失魂之地。如此家長便能明白孩子是在哪裡、或因為什麼受了驚嚇。
傣族就有《叫雞魂》的詞:「公雞魂,母雞魂,別驚慌,別逐散。雞圈有狗守,家中有主人,主人有弓弩,主人有長刀。」連禽畜受驚,也有專屬的安魂詞。
筆者猶記得一次奶奶帶我到鄰莊吃酒,半路突然竄出一條狗狂吠,我大哭不止、驚悸不已,整天蔫蔫的。奶奶說我的「魂」掉了。回到家,她拿了兩隻碗,重返狗叫之處:一隻碗上覆黃表紙,一隻碗盛清水。奶奶蹲下身,把我攬在懷裡,用兩隻筷子蘸水灑向黃表紙,口中念念有詞:
「大龍哎——回來唄!」
「來——嘍!」
奶奶叫一句、答一句,自叫自答。「大龍」是我的小名。在那近似唱詞的節律中,我漸漸安然,幾乎入睡。約莫半個小時,碗裡的水已被蘸去大半,覆著的黃表紙也破了。奶奶要我伸頭看碗,說碗中有個人影在笑。奶奶大喜:「回來嘍,回來嘍!」
此外還有在家中「叫魂」的:把一把菜刀平放在堂屋門檻前,拿一枚雞蛋,大頭朝下不停地立,邊立邊叫;待雞蛋立住了,家人便說「魂」回來了。
後來回想,不禁啞然失笑:紙浸了水哪有不破的?何況是黃表紙——那是稻草等粗加工的紙,色黃質鬆;白天盛水的碗裡自然能看到人影。前些日子看湖南衛視,有個小伙子能在幾秒鐘內在玻璃上立起數枚雞蛋,而且是小頭朝下——玻璃比雞蛋光滑得多。原來只要靜下心來,誰都能在菜刀上把雞蛋立起來。
謎底揭曉,儀式的「神秘」外衣褪去,剩下的卻是最溫暖的核心:叫魂,只是親人對孩子的關愛,是孩子對家人深深的依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