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有時是會變質的。曾經記憶猶新的一切,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變得模糊,最後被悄悄清理得一乾二淨;而新的未來又不斷存入,生活就在「記住、忘記、再記住」之間循環往復。其中有太多巧合,太多無奈,也太多身不由己。

天蠍和雙魚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,不僅同班,還成了同桌——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,彷彿星座早已注定他們要相遇,冥冥之中真有緣分的安排。
魚就像書上說的那種典型的雙魚女孩:活潑快樂,偶爾和其他女孩一起瘋鬧,卻會在某個瞬間忽然安靜下來,一個人趴在課桌上,不知想些什麼。而蠍子平時默默無聞,喜歡躲在暗處悄悄觀察周圍的每一個人。很快地,他便發現了魚的與眾不同。
那時蠍子最喜歡做的事,就是從側面遠遠地看她。她側臉的線條柔和而生動,看著她靜靜坐在那裡的模樣,天蠍的心會感到異常放鬆與寧靜。
魚一定也感受到了蠍子那種火辣辣、甚至有些肆無忌憚的目光。但她本能地明白:那目光並不危險,所以她絲毫不畏懼,反而在他的欣賞中自在地「游來游去」。她的舉止恬淡自如,有時甚至讓天蠍懷疑她是否真的感覺不到。可他心底清楚——她一定感覺得到。那她為什麼還能如此鎮定呢?
後來他們成了同桌,那是天蠍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。彼此終於放下矜持,不必再假裝互不理睬。魚常找些小小的藉口接近天蠍——問問題、借筆記;而天蠍總是耐心為她講解,樂此不疲。
漸漸地,天蠍發現自己每天上課的目的就是為了見到她。她坐在身邊,他那顆隱隱躁動的心便歸於寧靜;若她哪天沒來,望著身旁空空的座位,他又會莫名感到空虛。然而,他始終沒有勇氣表白。憑直覺,他知道雙魚喜歡他,卻無法確定——也許她的接近只是出於好奇?也許她對別的男生也一樣友善?也許她早已有男朋友?誰知道呢。在天蠍眼中,雙魚像個謎一樣的女孩:她說過前後矛盾的話,做過令人費解、完全不合個性的事;關於她的過去,他幾乎一無所知。他們在心靈上相互吸引,卻難以用語言溝通——像兩條平行線,可以無限接近,卻永遠找不到交點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天蠍細細收藏著雙魚帶給他的每一個微笑。某個夏日午後,蟬鳴混進空氣裡令人昏昏欲睡,老師的聲音變得遙遠,他聞到一抹淡淡的香味——那是魚最愛用的護手霜。這香氣安定了他緊繃的神經,讓他覺得世上沒什麼好擔心的,於是放任自己朝夢裡滑去。
夢裡,兩人各自穿越遙遠的時空,置身於中國的長城之上——不是八達嶺、山海關,也不是嘉峪關,而是司馬台那樣的野長城:年久失修、斷壁殘垣、青草叢生,卻散發著強烈的歷史滄桑感。魚對天蠍嫣然巧笑:「你來找我吧。但你找不到我的。」天蠍於是沿著如蛇般蜿蜒在山嶺之間的長城奔跑,不遺餘力地爬上一座又一座望樓——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魚。
夢醒得太快,天蠍的情緒難免低落。魚自然不會知道這些,她依舊快樂、靦腆、溫柔而敏感。
這些天,情況開始變得微妙。「你知道嗎?有一個特別好玩的地方,我們一起去吧。」結果,他們去了一個很大的花市。天蠍並不覺得花市有多了不起,記憶裡只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她身後,看她興致盎然地穿行在一叢叢巨大的向日葵與巴西木之間,最後累到差點回不了家。他也發現,雙魚幾乎是天生的走路高手——為了買一本兩人都喜歡的書,他們走了七站路到新華書店,然後再原路返回!而在這之前,他連出門買瓶醬油都要騎自行車。
不過,天蠍喜歡這種新的移動方式:能牽著喜歡的女孩子的手,漫步在午後的陽光下,實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。唯一讓他隱約不安的是——和她在一起時,他常常不知道該說什麼,多半是雙魚一人說得興高采烈,天蠍靜靜地当聽众……不对,应为:天蠍靜靜地當聽眾。說著說著,魚也累了:「喂,你會不會講笑話?給我講個笑話嘛。」「可我不會呀。」「什麼嘛?哄女孩子高興都不會,你很差勁哦。」天蠍只好慚愧地笑。他知道她是說著玩兒的,但他真的希望自己會講很多很多的笑話——能把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的笑話。
不知不覺,又回到他家樓下。「你回去吧,再見。」話才出口,天蠍忽然湧起一股衝動,只想再跟她多待一會兒:「不,我送你去車站!」雙魚露出勝利的微笑:「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。」
公共汽車站不遠處有三三兩兩等車的人。路燈已經亮起,他們站在昏黃的燈影下,彼此都不說話。他偷眼看她——她的臉朝向車來的方向,看不清表情,也看不見眼睛。該說的都已經說了,想問的卻還沒問。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一種介於友情與愛情之間的第三種情感?如果有,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?是不是就像現在這樣?
一輛公車帶著巨大的聲響駛近,等車的人紛紛向前跑去。天蠍忽然拉住雙魚的手:「這輛車有點擠,等下一輛吧。」雙魚點頭:「嗯!」——沉默……還是沉默……。天蠍抬頭看天,星星一顆也看不見,月亮倒是滿圓的。又一輛車開過來,他絕望地想:也許這一次,她是真的要離開他了。
他看著她,努力想找出話來說;她也正看著他。忽然間,她伸出手臂,輕輕環住了他的腰。天蠍感到一陣眩暈,耳邊響起她喃喃的低語——「怎麼辦呢?」「怎麼辦呢?」語氣裡似乎充滿矛盾。此刻,她為什麼要說「怎麼辦」,已經不重要了!時間停止了,世界安靜了,只聽得見血液流過血管的聲音,感受著她柔軟的身軀,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、想要保護她的豪情。久已埋藏在心底的話沖口而出,彷彿有另外一個自己在說話——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,跨越了無數個世紀,恣意宣洩。在那一天、那一刻、那個地方,只有他們兩個人,兩顆心從來沒有靠得這麼近!此刻,天上的星星一定也有兩顆靠得很近吧。
雙魚把頭埋在他的胸前,唇在他的胸膛上輕輕探索,天蠍甚至感到輕微的疼痛。他瘋狂而激烈地回吻她,凝視著她的眼睛:「我愛你!」——「我知道。你不說我也知道。」她輕聲答道。「你相信我嗎?」——「我相信!」——「我等你!」……那天晚上,他們說的,都是真的……
記憶的片段到這裡開始變得模糊。巨大而不可知的未來撲面而來,吞噬一切。生活看似由許許多多的巧合與無奈組成,其實不然——一切早已發生,只不過我們被困在時間的視界之內,看不到而已。這究竟是悲哀,還是一種幸福?沒有答案。
天蠍照常每天穿行於這座喧囂都市的各個角落,無奈而又宿命地行進在自己的軌道上,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、為什麼會在這兒、又要到哪裡去。只是偶爾,他仍會想起——那個夏天,兩個人的車站,夜空下美麗的眼睛,以及微風中飄動的裙擺。